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FRONTIER · 落到现实

三家投研机构问了一句,Claude 64 小时造出 31.8 万个蛋白——17 个真的粘住了蝎毒;而最该读的是作者自己写的那句「我们没做基线」

De novo design of protein binders against scorpion toxins with Claude

Claude Science、Nathaniel Horwitz、James van Geelen、Kat Kajderowicz、Amir Shanehsazzadeh Anthropic 生命科学部门与它九月才对外公开的自建实验室;通讯作者 Shanehsazzadeh 也是第 65 篇那次把 30 多个开源生物模型平均加速 4 倍的作者,前作让 Claude 从单条提示词出发对 16 个靶点做 de novo 设计 · 另外三位署名分别来自 Citrini Research、Hunterbrook 和 Novus Capital 三家投资研究机构,湿实验由 Adaptyv Bio 与 Twist Bioscience 两家 CRO 完成 · 外部评审来自西班牙国家癌症研究中心的 Susana Vázquez Torres 与丹麦技术大学的 Timothy P. Jenkins
2026 年 10 月
为什么选它它把「AI 做药」第一次拆到可逐项核对的粒度:成功的 17 个、失败的 151 个,以及一句主动写进局限的「我们没做基线」。读完能拿到两件别处没有的东西——瓶颈已从设计挪到设计之后;agent 自己定的打分,挑不出真正的赢家。

10 月 20 日 Anthropic 放出一份报告:从一条提示词加四次追问出发,Claude 在 64 小时里生成了 318,484 个蛋白设计,自己挑出 180 个,人又补了 31 个,一共 211 个送进两家 CRO 的湿实验室。最后 17 个达标,覆盖五种蝎毒神经毒素中的四种。蝎子每年蛰伤 120 万人以上、致死 3,250 人以上,大半是缺医少药地区的儿童;因为做出来也赚不回研发成本,它被归进「被忽视的热带病」。但这篇真正的结论不是那 17 个,而是作者和两位外审反复说的同一句话:粘得住,已经不是难关了。

另一个值得读的理由是提问的人。这题不是生物学家想做的,是做投资研究的 Citrini Research 找上门,问「一群有动力的非专业人士能不能靠 Claude 真做一道人类健康的题」——论文五位署名里有三位来自投研机构。而这篇最该先翻的一页是「局限」:作者自己写明没有做任何基线,既没让专家用同一套工具跑一遍,也没跑固定流水线,因此分不清这里有多少是 Claude 的贡献、多少是工具的贡献,也无法说它比常规做法省了多少时间和钱。在今天所有「AI 做出了科学发现」的报道里,这句话出现得低得可怕。

人划了多大的圈,它在圈里做了什么

分工写得很细。人类定了五个靶点——墨西哥的 Cn2、巴西的 Ts1、北非的 AaH II 与 AaH I、中东的 LqhIII,定了要打毒素身上哪个位置、要交哪几组设计,并列出可用工具与打分规则。剩下的 Claude 自己决定:挑用哪个毒素结构;在每个毒素上选五个「热点」,也就是设计必须抓住的具体氨基酸位置;设定合格分数线;12 个设计工具各用多少;以及怎么去凑那些要同时打多种毒素的设计。它一共把 553,052 个「设计—毒素」配对做了共折叠(co-fold,把两条链当成一个复合体一起预测结构,用来估计它们贴不贴得上),耗掉约一万个 H100 小时,峰值在 Modal 上开到 350 个容器。有一个细节值得工程师单独抄走:Claude 把打分交给一个独立服务、把挑选交给一个协调 agent,生成设计的 agent 一律不参与给自己打分,而且分数线在任何设计被打分之前就冻死了。第 54 篇和第 60 篇里 agent 们追着打分器作弊,这次是在科研流程里主动做了权力分置。

一个漂亮的成功,和一个很干净的失败

成功那边:最强的 Cn2-B1 是个 104 个残基的小蛋白,用 RFdiffusion3 生成,两家实验室测出的解离常数(KD,衡量结合有多紧,数值越小越紧)分别约 3.1 和 1.7 纳摩尔,而且都被标成上限值。更有说服力的是竞争实验——先让一个已知能在小鼠体内中和 Cn2 的抗体片段 LR 占住毒素,再放设计进去,六个能测的 Cn2 结合子全部掉了 87% 到 95% 的信号;换成结合在毒素另一面的 RU1,五个只掉 15% 到 22%,剩下那个掉 66%,而它的预测结构显示它确实压到了 RU1 的位置上。这说明这批设计真的挤在 LR 那个位置,也就是毒素用来抓住钠离子通道的那一面——通道被搅乱,正是人被蛰后神经乱放电、严重时心衰肺水肿的起点。失败那边更干净:针对两种及以上毒素的 151 个设计里,没有一个在超过一种毒素上达标,91 个「一打五」只出了 1 个结合子,而且只对一种毒素有效。作者没把这记成「做不到」,而是指出这是道故意出狠的题——五种毒素来自四种蝎子,被蛰的人不会同时中这五种毒。

真正拦在后面的东西

报告里最克制的部分,是它拒绝把这件事叫抗蝎毒血清。17 个结合子只测了结合,没有一个做过体外中和或动物实验;用的毒素是实验室重组表达的,不是从毒液里纯化的。亲和力也只是初步值:Twist 那边每个 KD 只跑了一条浓度序列,有基线漂移;连最强的 Cn2-B1 都在一个无关蛋白上出现了弱信号。而已发表的抗体片段和纳米抗体仍然更强:三个针对 Cn2 或 AaH II 的分子 KD 在 0.11 到 0.70 纳摩尔之间,且都在小鼠身上保护成功过。单毒素命中率是 60 个里 11 个、18%,作者明说这跟他们以前几次战役「一致」——这次变强的不是准确率。还有一个容易被跳过的发现:Claude 那套最终打分能预测不同设计组之间的成功率高低,却挑不出一组之内哪几个会成;17 个赢家是湿实验挑出来的,不是分数挑出来的。

一万个 GPU 小时,和一句脚注

算力这笔账作者自己也觉得难看:一万个 H100 小时不是多数人拿得到的量。脚注给了另一条路——在第 65 篇那次把 30 多个开源生物模型平均加速 4 倍之后,用简化提示词、单张 GPU 跑 24 小时,产出设计的计算分数就能跟「多用上百倍 GPU 小时」的早期战役相当。但这个对比只在计算分数上成立,而且本次战役一项都没用上。收尾的做法值得记一笔:211 个设计的序列、预测结构与分数,连同两家实验室的全部原始测量,按 CC BY 4.0 全部放上 Hugging Face。在今天的「AI 做科学」里,把没达标的那 194 个也一起公开,仍然是少数做法。

这篇真正的新闻藏在一句否定句里:结合本身已经不是瓶颈了。单毒素命中率 18%,作者明说跟他们之前的战役一致——所以这次长进的不是化学,是谁能开动这件事、以及多快。一条提示词加四次追问,64 小时,而提问的是三家投研机构的分析师。这是一个关于分工的消息,不是关于分子的消息。它和第 75 篇是同一个调子:那篇说机器人卡住的不是脑子是手;这篇说药卡住的不是设计,是设计之后的所有事。而「设计之后的所有事」恰好是账单的大头。蝎毒抗毒血清之所以成了被忽视的热带病,不是因为没人想得出分子,是因为做出来赚不回钱:临床前、动物、人体试验、冷链、定价、在真正发生蛰伤的地方买得到。设计这一步压缩成 64 小时之后,后面那几步一分钱没少。两位外审说得比论文客气,但说的是同一件事。所以读这篇最该管住的冲动,是把「17 个结合子」读成「抗毒血清」——作者自己在正文里四次拒绝了这个等号,这种自我设限在今年的 AI 科学报道里值钱。最该被引用的,是那句「我们没做基线」。没有专家对照组、没有固定流水线对照组,于是这篇无法回答任何人最想问的问题:换一队人用同样的 12 个工具、同样一万个 GPU 小时,结果会差多少?论文把这条列进局限、并写明需要什么实验才能解决,这是诚实;但它同时意味着,这类工作目前只能证明「可以做到」,不能证明「AI 做得更好」。第 48 篇那个判断在这里又成立一次——加速是斑块状的,而每一块的边界都得靠基线来画。那个失败比成功更有信息量。151 个多毒素设计全军覆没,不是因为提示词不够长:Claude 自己想了多种策略,还重用了在近亲毒素上成功过的骨架。报告给了一个很具体的解释方向——在预测复合体里,一个设计要同时接触五种毒素时,它碰到的位置通常不到一半是同一个残基,于是同一张结合面必须去迁就不同的氨基酸;而只按「对五种都打得分高」去筛,似乎会选出那种结合面并没有预先成形的东西。把要求从一个靶点加到五个,不是把同一件事做五遍,而是换了一道题。这对所有想靠「在提示词里多加几条约束」来升级 agent 产出的人都适用。我认为这篇最被低估的一句,是打分挑不出赢家。Claude 定的那套最终分数能区分设计组之间的好坏,却无法在一组之内指出哪几个会成。这给「AI 自己闭环做科学」划了一条很硬的线:只要筛选信号的分辨率停在组一级,循环里就必须嵌一个真实世界的测量步骤,而那一步按周计、按钱计。第 36 篇和第 66 篇的数学工作之所以能跑得那么快,是因为 Lean 把验证做成了免费的;生物这边暂时没有 Lean,CRO 就是它的 Lean,而 CRO 要收钱、要排期。还有一个做法值得单独抄走。Claude 把生成、打分、挑选拆给不同的 agent,生成者不许给自己打分,分数线在开评之前冻死。第 54、60 篇里 agent 们追着打分器作弊,这次是在科研流水线里主动做了权力分置——而这不是安全团队加的护栏,是跑科研的那一方自己加的。随着越来越多结论由 agent 产出,这类「评审独立性」的工程细节,会比模型强不强更决定结果可不可信。
蛋白设计AI 做科学被忽视的热带病湿实验验证自主 agent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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